
《連線》雜志的撰稿人凱文·波爾森(Kevin Poulsen)曾因參與黑客行動而遭到逮捕,并被判刑五年。出獄之后,波爾森轉而從事新聞業,獲得過一些獎項。在本文中,他講述了一位烏克蘭黑客如何與FBI特工合作,深入東歐黑客產業鏈臥底的前因后果,以下為文章概要:
2001年1月一個星期四,20歲的烏克蘭人馬克西姆伊戈爾·波波夫(Maksym Igor Popov)緊張地走進了美國駐倫敦大使館的大門。雖然波波夫是以交換學生的身份申請的簽證,但實際上他是一名黑客,是一個東歐詐騙團伙的成員。該團伙對美國公司開展攻擊,然后向它們勒索錢財。這樣的攻擊預示著一種新的冷戰正在成型:較量的雙方是美國和前蘇聯集團犯罪組織。波波夫長著一張娃娃臉,身材矮胖,戴著眼鏡,留平頭。他是這場新冷戰的第一個叛逃者。
波波夫之前已經和美國使館進行了四個月的電話交流,還兩次到大使館進行面談,這一次,一名FBI助理法律專員把護照給了他,并敲定了最后的安排。不久后,他穿過格羅夫納廣場,回到使館為他安排的一家酒店的房間。他打開筆記本電腦,一邊檢查電郵,一邊喝著房間里的小瓶威士忌,直到沉入夢鄉。第二天,2001年1月19日,波波夫和一名FBI陪同人員登上了前往美國的飛機。
波波夫很緊張,但是也感到很興奮。他把父母和自己熟悉的一切都拋在了身后,他是一個孝順的兒子,一名學生,但是到了美國之后,他就會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。波波夫也是一名通緝犯,就像他喜歡的朋克小說中的人物一樣,參與了跨國陰謀活動。但是到了美國之后,他就會把自己的計算機安全專業知識出售給政府,獲得體面的收入,然后創辦了一家互聯網初創公司,成為富人。
美夢破滅
但是當飛機降落的時候,很明顯,原先的安排有了一些變化。之前對他一直態度友好的FBI特工把他丟在一個隔離室里,一個小時后才回來,同來還有一名聯邦檢察官,一名辯護律師,他們提出條件:波波夫給他們當線人,每天不停地工作,把他的犯罪同伙誘騙到FBI的陷阱里。如果他拒絕,他就得坐牢。
波波夫大吃一驚。他被耍了。然后,他被安置在FBI位于弗吉尼亞州的一所安全屋里,全天24小時有警衛守護。FBI要求他到俄羅斯聊天室里和朋友們聊天,所有的聊天記錄都被FBI記錄下來。但是,波波夫也不是省油的燈。他假裝合作,卻用俄語俚語向同伙發出警告,說自己正在被迫與美國政府合作。三個月后,當特工們終于拿到了翻譯后的聊天記錄時,他們憤怒了。波波夫被揪出舒適的安全屋,關進一個小小的縣監獄,他將為自己之前犯下的網絡罪行遭受指控。波波夫用蔑視的姿態對待這一切?!叭ツ銒尩?,”他說。“你不知道你正在和什么人打交道。”但實際上他很害怕。美國各地的檢察官正排著隊起訴他,他的前途似乎只能是把牢底坐穿。
但是在加州圣安娜,FBI一個不起眼的辦事處里,特工歐內斯特·希爾伯特(Ernest“E. J.” Hilbert)知道,政府非常需要獲得波波夫的幫助。
希爾伯特意識到,從計算機犯罪方面來看,美國正處在一個關鍵時刻。在整個20世紀90年代,黑客行為基本上可算是一種休閑愛好。但到了2000年代,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,第一波逆流就來自東歐。只要你認真了解一下,就會發現這種跡象無處不在:黑客攻擊的網站類型變了,垃圾郵件和網絡釣魚電郵數量大增,信用卡欺詐損失多年來一直穩步下降,而這時卻開始上揚。黑客已演變成了一個職業,一門逐利的生意。
2001年,烏克蘭和俄羅斯黑客推出了一個名為CarderPlanet的網站,給這門生意帶來了可擴展性。 CarderPlanet是一個交易市場,犯罪分子可以在那里買賣盜來信用卡號碼、密碼、銀行賬戶和身份。它也提供付費廣告服務,像eBay那樣可以打好評和差評,還有一個留言板。從此之后,信息竊賊就可以在一個“一站式”的網站上弄到犯罪所需的所有資料了。注冊這個網站的用戶數以千計。
希爾伯特覺得,他或許可以試試打擊這個黑客產業鏈,但首先,他必須獲得一名憤怒的黑客的合作,而這名黑客此前已經欺騙過FBI一次。
黑客之路
波波夫在烏克蘭的千年古城日托米爾長大。他很小就接觸電腦,在學校的笨重的Poisk-I(烏克蘭仿制的IBM XT)上學過一些基礎。15歲時,父親帶回家一臺電腦和一個調制解調器,波波夫從此開始上網。
波波夫熱愛賽博朋克小說,喜歡1995年的電影《黑客》(Hackers)。從一開始,他就很清楚兩件事情:一是他要成為計算機領域的法外之徒,二是他要靠這個賺錢。他發現互聯網上講俄語的地區,有很多這樣的受雇者。在1990年代末,前蘇聯國家涌現了大量年輕程序員,但他們又非常缺乏高科技就業機會。一些黑客開始空手套白狼,從美國的電子商務網站竊取信用卡號碼。
與其他黑客相比,波波夫的技術不算拔尖,但他很有管理才能,善于操縱別人,而且語言天賦出眾。他最初的賺錢方法是利用盜來的信用卡號碼,使用近乎完美的英語,在美國手機和電腦零售商那里下欺詐訂單?!昂霉饩啊贝蠹s持續了一年,但是美國人最終也對收貨地址位于東歐的訂單變得小心起來,這項業務就做不下去了。
與此同時,當地黑幫也發現了波波夫的網絡欺詐活動,他們找上門來,向他收取“保護費”。這時,波波夫決定自己也試試勒索別人。他和同伙開始破解不同公司的計算機,竊取其客戶資料,然后波波夫再出面與這些公司聯系,提供自稱的“安全顧問”服務,用盜來的信息勒索錢財。
2000年7月,他們入侵了E-Money(總部設在華盛頓特區的電子支付服務提供商,已經關業),盜走3.8萬客戶的信用卡數據。他們還在西聯匯款公司(Western Union)的網站上盜取了另外1.6萬名客戶的姓名、地址、密碼和信用卡號。波波夫聯系這兩家公司,向他們提出只要支付5萬到50萬美元的“咨詢”費用,自己就會停止入侵,并銷毀已經竊取的數據。
結果不盡如人意。E-Money一邊和他周旋,一邊悄悄向FBI報了案,西聯匯款公司則公開宣布了被盜事件,令波波夫索取封口費的希望破滅。他的努力沒有得到回報,而當地暴徒給他施加的壓力卻在不斷升級。波波夫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中間。這時他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:向美國警察自首。他覺得,這樣他就可以離開烏克蘭了,可以前往一個充滿機遇的國度,當一名計算機安全專家。
但結果他卻困在了圣路易斯的一座監獄里面,這里還和西聯匯款公司相距不遠。不過,希爾伯特特工給他帶來了機會。
螞蟻城市
希爾伯特知道,一個經驗豐富、母語是俄語的網絡竊賊,可以進入FBI去不了地下聊天室和留言板,在那里搭上關系,為FBI提供急需的證據和線索。這件事的關鍵在于要小心翼翼地對待波波夫,激發他的自負感,并對他的技能表示尊重。
希爾伯特與洛杉磯一名檢察官討論了自己的計劃,兩人很快就到圣路易斯和波波夫及其律師見了面。他們達成了一項協議。波波夫可以在服刑期間為FBI充當線人,來換取一些指控的免除。
希爾伯特知道,現在讓波波夫給自己的朋友下套還不是時候,他把目標定為波波夫不認識的陌生人,因為波波夫對這這些人沒有忠誠感。希爾伯特對他說,這是一個情報搜集任務,就像007詹姆斯·邦德做的那樣?!拔艺娴暮茏鹬啬愕募寄?,”希爾伯特說。于是,在2002年3月,波波夫簽署了一項認罪協議,接受了政府的提議。希爾伯特得到了他想要的臥底。
他們把這個行動命名為“螞蟻城市”(Ant City)。波波夫在網上使用一個新的身份,出沒于地下聊天室,并在CarderPlanet上發布帖子,自稱是一個烏克蘭欺詐慣犯,對偷來的信用卡信息來者不拒。他的第一個重要目標是CarderPlanet上的一個資料販子:一個神秘的烏克蘭人,當時只知道他的名字叫“腳本”(Script)。波波夫在九月初與他取得了聯系,兩人開始通過ICQ(即時通訊軟件,在東歐非常流行)進行私下交談。兩個星期后,波波夫談成了一樁買賣,要購買價值400美元的被盜信用卡號。由于向身在加州的波波夫發送違禁物,“腳本”在美國司法管轄區犯下了聯邦罪行。在希爾伯特的證據的幫助下,美國最終說服烏克蘭警方逮捕了“腳本”,盡管他只蹲了六個月大牢就出來了。
像這樣“有控制地”購入信用卡數據,是希爾伯特策略的關鍵:撒點兒小錢購買資料,波波夫就能方便地搭上關系;等手里有了牌,希爾伯特就可以與信用卡公司合作,找到入侵的源頭。波波夫再順藤摸瓜,找到基層供應商和黑客,與他們協商買賣,同時搜集情報。
不管波波夫的工作取得了怎樣的成功,每天都是以同樣的方式結束的:希爾伯特回到家里和家人一起,波波夫回到條件惡劣的牢房。但在感恩節,希爾伯特為波波夫準備了一個驚喜。當波波夫到達辦公室的時候,看到一臺投影機已經裝好。希爾伯特在一臺筆記本計算機上按下幾個鍵,《指環王:護戒使者》的片頭畫面就出現在墻上,這是當時新上市的DVD。到了吃午餐的時候,希爾伯特擺上了完整的感恩節大餐:火雞、填料、紅莓醬、紅薯,甚至還有南瓜餅。波波夫被感動了。那個感恩節的大部分時間,希爾伯特都和波波夫而不是自己的家人待在一起。
豐碩戰果
“螞蟻城市”的消息在FBI不脛而走,希爾伯特開始收到了局里其他辦事處發來的請求,希望他們幫忙尋找到某些特定的黑客。2003年2月,他們接到了一個大單:信用卡付款處理商國際數據處理公司(Data Processing International)800萬張卡資料被盜。于是波波夫開始四處打聽,他的一個聯系人、21歲的俄羅斯學生“RES”說自己認識干這件事的三個黑客,可以幫助聯系購買事宜。
波波夫宣稱自己要出20萬美元,買下全部800萬條資料,但他要先看一下樣品。因為希爾伯特需要樣品來確認該公司真的被盜。但是RES對波波夫的要求嗤之以鼻。因為波波夫之前購買資料的金額都很小,看上去不是什么大買家,銀行賬戶上未必有20萬美元。
希爾伯特想了一個辦法。波波夫換上街頭裝束,由一個負責安全的FBI特工跟著,被護送到了附近一個同意與FBI合作的銀行。銀行職員從金庫拿出20萬美元的百元大鈔,成沓地擺在桌子上。希爾伯特給波波夫解開手銬,拍攝了一段他在鈔票叢中的視頻,只顯示了他頸部以下的部分。
“看吧,這就是我的錢,”波波夫用俄語說?!板X他媽的是真的,我把它存在銀行帳戶里就行了?!比缓笏镜爻槌鲆粡堚n票,放在攝像頭前面?!翱纯催@他媽的水印,全都在這里,”他輕蔑地把那張錢甩在桌子上?!按螂娫捊o你那些人,搞定他媽的這樁買賣?!?/p>
這段視頻說服了俄羅斯人。要弄清RES是誰就更加容易了。波波夫對他說,有些錢是他為一家名叫HermesPlast的公司工作賺的,這是一家信用卡印刷公司,不如RES自己也申請到這家公司工作。他把公司的網址和他老板“阿納托利·費爾德曼”的電郵地址都給了RES。
RES向這個郵箱發去了求職信,附上了自己的簡歷,以及一張俄羅斯國民身份證的掃描件。
HermesPlast當然是希爾伯特和波波夫設下的一個圈套。FBI就這樣拿到了RES的真實姓名、出生日期和地址。這是個極為簡單的陷阱,但后來多次發揮了作用。波波夫對東歐黑客十分了解:他們真正想要的其實是一份工作。
在登上前往美國的飛機28個月后,波波夫獲得了釋放。但他的移民身份問題還是很復雜。他沒有綠卡,沒有社會安全號碼,沒有辦法獲得合法的工作,拿不到駕駛執照。在希爾伯特的安排下,FBI給波波夫租下了一套靠近海灘的公寓,并支付給他每月1000美元的津貼,讓他繼續為“螞蟻城市”項目打工。但是,波波夫未能適應這種悶熱的郊區生活。有一天,他在等巴士的時候,和一名酩酊大醉的男子發生了沖突,把對方打到在地。由于他還處在監外看管階段,波波夫以為自己又得被關進牢里。在恐慌中,他給FBI打了電話,不過他心里已經拿定主意,這次被放出來之后,他就回家去。
波波夫獲得了法官的許可,可以回一趟烏克蘭,不過要在規定日期之前返回加州,完成3年監外看管的剩下部分。希爾伯特開車送他到機場,與波波夫道別,其實他心里也清楚,自己也不會見到這個烏克蘭人了。
“螞蟻城市”項目永久結束了。從希爾伯特統計的數據來看,這個項目從黑市中挽救了大約40萬條被盜信用卡資料,向700多家已經遭受東歐黑客攻擊的公司發出了警示,落網的犯罪嫌疑人最終有10名遭到了指控(包括“腳本”在內),但沒有引渡任何一個人。
(編輯:小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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